已经没什么能让我动摇了,我以为。
戒酒132天,戒断93天,我不抽不喝,清心寡欲得像座庙。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跑步,六点半冲冷水澡,七点准时出门上班。晚上回家煮一碗面,看半小时书,十点躺下。日子过得像钟表,滴答滴答,精准得让人发慌。同事说我像换了个人,楼下便利店老板娘看见我就笑,说小伙子最近气色好多了。我自己也信了。我信我终于从那个烂泥一样的人生里爬出来了。
直到那天。
我记得很清楚,晚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我坐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桌子前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躺着对方发来的地址。一个KTV的地址。李伟说他生日,让我过去坐坐,都是老熟人,意思一下就行。我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三秒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,一个说去吧,坐坐怎么了,另一个说别去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我回了两个字:好的。
李伟又发来一条:不喝酒没关系,来唱歌,好久没见了。
我盯着“不喝酒没关系”这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换上外套的时候我在想,我真的只是去唱歌。坐一个小时就走,谁也不得罪,什么也不碰。
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四月的晚风裹着街上烧烤摊的油烟味糊了我一脸。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,旁边一个外卖小哥蹲在电动车踏板上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大,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笑。我往旁边站了站,把卫衣帽子拉起来。手机屏幕上,车还有三分钟到。
烟味。
整个KTV走廊里都是烟味。我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,地毯黏糊糊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吸附声。包房门开开关关,每一扇门后面都有跑调的歌声和嘈杂的笑骂。头顶的射灯是紫色的,照得人脸都变样了。
推开308的门,烟雾扑面而来。
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,两个女的我不认识,妆很浓,大腿露得多,其中一个正靠在刘洋肩上点歌。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,果盘里剩了几块西瓜,烟灰缸满得快溢出来。李伟坐在中间,脖子上挂了一圈彩带,脸已经喝得通红,看见我进来,嗷地一声站起来,一把搂住我的肩膀,酒气喷了我一脸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戒烟戒酒戒成仙的人来了!”
他嗓门大得盖过了音响。屋里安静了半秒,然后一阵哄笑。刘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戳屏幕点歌。旁边那个女的倒是盯着我看了几秒,目光从上到下,然后转过头去了。
“坐坐坐。”李伟把我摁到沙发角落里,离茶几最远的位置,“喝什么?哦对你不喝酒,那——服务员!”
他要了一壶茶。特意强调了两遍要茶。
周围的人开始起哄,说什么李老板大气,KTV喝茶。我没接话,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,靠在沙发背上。音乐重新响起来,是首老歌,周华健的朋友。有人抢麦有人跑调,声音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
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。
刘洋连干了三杯纯的,杯子砸在桌面上砰砰响。老张在跟那个浓妆女人玩骰子,输了喝酒,那女人已经连输四把,喝得眼睛都直了。李伟搂着另一个女人在唱情歌对唱,调跑到了天边,那女人倒是不嫌弃,配合得挺认真。
这就是我以前的生活。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样子的。我看了大概有二十分钟,茶上来了,我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着杯子慢慢喝。茶水有点涩,不知道是茶叶不好还是壶没洗干净。
“真不喝?”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,他端着一杯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紫色灯光下看起来像汽油。
我摇头。
他把酒杯在我面前晃了晃,酒液差点溅出来。“就一口。啤的。你闻闻,十块钱一瓶的青岛,又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我操,你是真戒了啊。”他往沙发上一靠,斜眼看我,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,“以前最能喝的可是你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说的是事实。以前我是最能喝的。所以现在我坐在这里,喝一杯发涩的茶。
刘洋见我不搭茬,自觉没趣,端着酒杯又凑到那个女人边上去了。我继续靠在沙发角落里,数墙上的射灯。一盏两盏三盏四盏,十六盏紫色的灯,有一盏忽明忽暗,快坏了。
音响换了一首DJ舞曲,低音重得像在捶胸口。
李伟把话筒塞到我手里,让我唱。我唱了一首老男孩,没跑调但也没感情,像小学生念课文。唱完我把话筒放下,李伟又递过来一杯——茶。我接过去的时候,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凑近耳朵喊,声音盖过了音乐:“你这样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
包房里的时间过得很奇怪。一会儿快一会儿慢。我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,MV里的女人在沙滩上跑来跑去,不知道在开心什么。茶几上的酒瓶越来越多,空了又被收走,换上新的。那个女人已经输了不知道多少把,趴在刘洋肩上嘟囔着什么,嘴上的口红蹭花了一大块。
八点半了。我看了看手机。该走了。
就是在这个时候。
李伟突然站起来,手里举着一杯酒,红着脸,眼神已经不太聚得拢了,但声音还是那么大:“来,大家一起喝一个!今天高兴!”
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。那个输惨了的女人举杯的时候手都在晃。刘洋举着他的酒,老张举着他的酒,所有人都站起来,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我手里是茶杯。
李伟看见我站着没动,直接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,倒了半杯啤酒进去,塞到我手里。黄色的酒液上浮着一层白色泡沫,细细密密地碎裂又生成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我低头看着那半杯酒。
我低头看着那半杯酒。
我认识这杯酒。
我认识它。妈的,我太认识它了。
半杯,就半杯。淡黄色的液体。我以前觉得这是水,是饮料,是没有杀伤力的东西。我一顿能喝一件,二十四瓶,从晚上七点喝到凌晨三点,中间吐一次,回来接着喝。别人说我是酒神,我还挺得意。我喝掉的酒加起来能把这张茶几漂起来,能把这群人全部喝趴下还不带摇晃的。
现在这半杯酒就端在我手里。
半杯。
杯壁上凝着水珠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。啤酒花的气味钻进鼻子里,又熟悉又陌生,像老朋友的香水味,那个劝你别跟他玩的老朋友。
李伟已经跟别人碰完了,脸红脖子粗地冲我喊:“端着干嘛!碰一个!”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,说都戒了几个月了半杯啤的怕什么,又不是白的,跟喝水似的。
跟喝水似的。
我真想笑。你他妈知道这半杯跟喝水似的,你他妈知道这半杯对我来说是什么吗?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我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我真的没变。我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那半杯酒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很淡的笑,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客套。刘洋又在看我,他的眼神比刚才更直白,好像在等着看我笑话。
然后我看见自己的左手动了。
不是夸张的,不是戏剧性的,就那么自然地,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一样自然,手臂微微抬起,杯子往嘴边送。
我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,熟悉的气泡感在口腔里炸开,整个口腔像是被一个信号弹照亮了。我大脑警报大作,可那又怎么样。
就一口。就那么一小口。
那些说走楼梯的人永远不懂站在电梯口的人在想什么。他们以为意志力是一堵墙,只要砌得够高够厚就能挡得住一切。可他们不知道,那玩意儿是水,是无孔不入的水,你以为你堵死了所有的出路,它总能找到一条缝。
包房里响起了口哨声和起哄声,有人在喊“破功了破功了”,李伟红光满面地拍我的肩膀。我面带微笑,把剩下的大半杯啤酒放回了桌上,擦了擦嘴角的泡沫。
“行了吧?意思到了。”
没人注意到我的腿在抖。
也没人注意到杯子放下去的时候,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钟。
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。社交嘛,人家生日,你总不能太扫兴。半杯啤的而已,度数才多少,跟饮料有什么区别。你看别人都喝了,你一个人端着茶像什么样子。你是戒酒又不是出家,至于吗。
最可怕的是,我居然信了。
我真的信了。我信这半杯不算什么。我信我已经戒了这么久,身体早就适应了,自控力够强,不会出问题。我甚至还在心里默默盘算,等下回去多喝两杯水,明天照常跑步,该干嘛干嘛。
我他妈居然在给自己找补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没走。
我说服自己留下来再坐坐。包房里气氛更热闹了,因为我的“破戒”,一群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把柄似的,开始轮番过来逗我。刘洋又给我倒了一杯啤的,嬉皮笑脸地说反正都喝了,一杯和两杯有区别吗?
没有区别吗?
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冷。我那会儿居然觉得——对,好像没区别。反正都破了,反正戒断天数要归零了,多喝一口少喝一口有什么要紧?这个逻辑漏洞大得像一扇敞开的门,而我就这么直直地走进去了。
我喝了第二杯。然后是第三杯。
啤酒的度数确实不高,可是量上去了,那股熟悉的微醺感就像一只暖和的手,从后脑勺慢慢地往下捋,捋过脖子,捋过肩膀,捋过脊椎,把你的戒备一层一层地剥掉。身体记性比脑子好,太他妈好了,它记得每一个步骤,每一段阶梯式的沦陷。
当刘洋把一满杯白酒推到我面前的时候,我犹豫了大概——三秒钟?不,可能连两秒都不到。
白酒的清冽气味冲上来,那股子辛辣的醇香跟啤酒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我盯着那杯酒,透明得像水,可是我知道那口下去是什么。那是闸门,是高压电,是一趟只去不回的列车。
我的右手——这次是右手——端起了杯子。
第一口白酒滚过喉咙的时候,我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趾尖。那股热流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,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,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杯滚烫的电流。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,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但我没哭,我笑了。
我笑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,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射灯露出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笑容。
“我操,还是老味道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揍我。
那之后的事情,记忆开始出现断片。
但不是那种喝断片的断片。是我自己不想记起来的断片。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,那种清楚你恨不得把脑子抠出来洗一洗。我记得刘洋递过来的每一杯酒,记得李伟拍我肩膀时手掌的温度和力度,记得包房里放的每一首歌。我记得那个浓妆女人问我要不要跟她合唱一首,我的眼神扫过她花了的口红,说好啊。
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可那个人又是那么熟悉,熟悉到让我恐惧。他是我用了九十三天才赶走的,他只用了三个小时就回来了,大摇大摆地坐下,翘着二郎腿,跟周围所有人打得火热。
桌上的空瓶子越堆越多,烟灰缸换了三次,果盘被撞翻了一次,西瓜汁洒在桌沿上没人擦。包房里的空气又闷又热,混杂着烟味、酒味、香水味和汗味,像一个密封的罐子。我的嗓子已经在嘶吼中哑了,但我不在乎,我拿着话筒,跟李伟合唱了一首死了都要爱。高音上不去,两个人鬼哭狼嚎的,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九点半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
我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声音早就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原始、更本能的声音,它在说——去他的,去他的一切。
那种感觉你没法跟没成过瘾的人讲。
就像一个溺水的人,你把他从水里捞上来,晾了很久,衣服都干了,头发都干了,你以为他好了,可他只要重新碰到水,哪怕只是一脚踩进水洼里,那种窒息前的恍惚,那种水没过耳朵时世界静下来的错觉,会瞬间把他拽回去。他甚至会觉得这才是正常的,这才是对的,岸上的日子才是假的。
酒精给了我一种熟悉的解脱感。那种什么都不用想、什么都不用面对的轻松,像一床又厚又软的棉被,把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。管他明天要不要上班,管他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,管他房东催没催房租,管他什么戒断93天还是933天——我现在快活,我现在爽,我他妈谁也不欠。
十一点半左右——我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,我没点开——李伟说差不多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一群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,穿衣服,拿手机,互相搀扶着往外走。走廊的灯还是紫色的,地毯还是黏糊糊的,前台的收银员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。
我在KTV门口的马路边上蹲了两分钟。
四月的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,吹在我滚烫的脸上,反而把我吹清醒了几分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沾了酒渍,指甲缝里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烟灰。我慢慢握紧拳头,骨节咔咔响。
心里那个声音又回来了。它没有骂我,它只是平静地问了我一句话。
“然后呢?”
然后?
我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叫了一辆车。坐进后排的时候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靠在座椅上,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我的胃在翻涌,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。
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多了。
我摸黑打开门,没有开灯。屋里很安静,窗帘没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床沿上。我在床边坐了几分钟,然后走进卫生间,趴在水池前吐了。
吐的时候我撑着洗手台的边缘,手指抠在瓷砖的缝隙里,胃里翻江倒海。我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啤酒的苦味和白酒的辛辣,在喉咙里反复灼烧。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,一张陌生的脸,在日光灯管的冷光下,蜡黄蜡黄的,嘴唇上还残留着不知道是谁的杯沿蹭下的口红印。
我低着头,水龙头哗哗响,冲走了那些秽物,留不下一丁点痕迹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我的鼻腔里还有酒气,我的食道还在烧,我的太阳穴还在跳。
我没刷牙。没洗澡。我脱了外套扔在地上,鞋也没脱,倒头栽在床上。天花板在黑暗里缓缓旋转,我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。在睡着之前,我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一句话是——
“完了。”
两个字,简洁得像一把刀。
第一缕光是眼睛先感觉到的。
不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那种光我是习惯的。是卫生间灯的光。日光灯管的冷光,刺眼的惨白,像医院走廊。我昨天晚上忘了关灯,它亮了一整夜。
眼球后面有一种熟悉的钝痛,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从眼眶后面往外顶。慢慢地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同频,每一次脉搏都让太阳穴跳得更厉害。我的舌头黏在上颚上,嘴里干得像含了一嘴沙子,喉咙里残留着一股酸腐的酒味,隔了一夜,变得又浊又馊,连我自己都嫌弃。
我睁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污渍,盯了大概有五分钟。
身体开始给我发信号。不是那种温和的提醒,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,像债主上门。
心跳快得不正常。我平躺着没动,可是胸腔里那颗东西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咚咚咚地砸在肋骨上。手脚在发麻,手指尖凉得像是泡在冰水里,掌心却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指甲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。我试着握拳,握不紧,手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片。
胃在收缩。不是饿,我一点不饿。胃在痉挛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拧。拧一把还不够,松开,等两秒,再拧一把。一阵一阵的,每来一次都有想呕吐的感觉但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剩干呕,食道往上翻酸水,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。
我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。是身体里面在抖,肌肉纤维在不自主地颤抖,从大腿到后腰到肩膀,一浪一浪地涌上来。我拼命想控制,控制不住。我攥着被子,指节都发白了,可被子还是在晃。连床垫都在跟着我的抖动弹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我用了半分钟才认出来。
眼皮肿着,浮囊浮囊的,把双眼皮都挤没了。眼袋发青,嘴角烂了一块,不知道是上火还是什么时候咬破了。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两倍,像刀刻上去的。整张脸红得不正常,是那种血液淤积的暗红色,鼻头上冒了两颗油亮的痘痘。这就是几个小时前觉得自己“又行了”的那张脸。这就是沾了半杯啤酒之后“终于找回自己”的那张脸。
我真想给他一巴掌。可现在这张脸就是我的脸。
冷汗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淌,从鬓角滑到耳后,从额头流到眼皮上。我抬手擦了一下,纸巾按上去马上就透了,凉飕飕地贴在脑门上。然后我的胃又抽了一下,这次更狠,疼得我整个人往床沿一歪,额头抵在了凉席上。凉席的竹条硌得额头生疼,但这股疼反而让我清醒了一点。
身体的报应只是一个开头。
真正的风暴来的更晚一点。
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屏幕的时候,我整个人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吞没了。有那么一种感觉,叫“尊严被摊开晾晒”,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不堪的动作,每一句蠢话,每一个丑陋的表情,像被人偷拍了录像带,在你清醒之后一帧一帧地放给你看。
我全都记得。清清楚楚。
我不是喝断片了醒过来忘了自己干过什么。我记得自己干过的每一件事。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喝酒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重返巅峰,实际上是在自掘坟墓,一捧一捧的土往自己身上盖,还嫌埋得不够深。可当那个人跟我碰杯的时候,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“被认可、被接纳、我们是一伙的”的归属感。我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圈子里,不是作为戒酒的人,是作为正常人,作为“合群的人”。多可笑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日历。
“一个提醒事项”的标记,红底白字,端端正正地标在今天的日期上:戒断93天。
93天。
三个月零三天。两千两百多个小时。十三万三千九百二十分钟。我熬过了最开始那地狱般的一周,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整夜整夜睡不着,浑身像有蚂蚁在爬。我熬过了第十五天出现的严重戒断反应,躺在医院急诊室的床上打点滴,血压飙到一百八,医生说你再喝就等着脑出血。我熬过了第一个月,第二个月,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,结果我还是栽在最简单的部分。
不是因为痛苦,是因为轻敌。
因为我忘了这东西有多厉害。
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,没有任何预兆。第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,正好落在“93”那个数字上,水珠把字体放大了一些。然后第二滴,第三滴,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终于松开一样,肺里灌进冰凉的空气,喉咙里发出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声音。
我抱着头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。
瓷砖冰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透骨的凉意。我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像个傻逼。我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?是93天前。那天晚上我喝到凌晨四点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抱着马桶吐到出血,吐完了瘫在地上大哭,说再也不喝了。那是一次痛哭。这次是第二次。
两次痛哭之间隔了九十三天,隔了两千多个小时的努力,隔了无数次咬着牙关的“不喝”。
可现在,我又坐在了同一个起点上。
手机响了,是上班闹钟,七点整。屏幕亮起来,闹钟名称还是昨晚改的——“戒酒132天”,后面跟了一个绿色的对勾表情。
我盯着那个对勾,笑了。不是真的笑,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,短促的,干涩的。我拿起手机,把那行字删掉,打了四个新的字。
“第零天。”
发送到朋友圈的时候,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。发出去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那132天变成了一串被划入历史的数字,意味着93天的戒断变成了一个笑话,意味着所有给我点过赞、评论过“加油”的人都会看到一个失败者的自白。可是我必须发,我需要这个仪式感,我需要把这块碑立在这儿,让自己好好看看,这就是你轻敌的代价。
发送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我把它反扣在洗手台上。镜子里,日光灯管的冷光打在我脸上,那张浮肿的、暗红的、嘴角烂了的脸。水龙头还开着,冷水哗哗地流,我把手伸过去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我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,水珠沿着下巴滴进衣领里。
然后我关上水龙头,直起腰。
第一件事:收拾自己。刮胡子,洗脸,刷牙,把嘴角的药膏涂上。衣柜里翻出最干净的那件白衬衫,扣子一颗一颗扣好。第二件事:出门。
楼下便利店老板娘看见我,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上——一瓶矿泉水,一瓶功能饮料。我把两瓶水放在收银台上,扫码,付钱,全程没看她。她也没问“今天怎么没买包子”,没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零钱找给我,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走出便利店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在脸上有点辣。我站在门口拧开矿泉水,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。水是凉的,滑过食道的时候那股灼烧感被压下去了几分。我的大脑还在浑浑噩噩地转,可身体已经开始动起来了。
九十三天,全白费了。
我花了将近一百天才爬到这个位置,然后一个晚上就滚回了井底。一个晚上,半杯啤酒,从头再来。你问我现在什么感受?说不上来。悔恨是有的,铺天盖地的悔恨,但悔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恐惧也是有的,我不知道下一次面对半杯酒的时候,我还会不会端起来。这次摔得够不够疼?疼是够疼了,可上次摔得不够疼吗?上次都吐血了,都躺急诊了,我都没长记性吗?那这次又能记住多久?
我慢慢走着,把剩下的半瓶水倒在手心里拍在脸上。水珠沿着脖子流进领口,衬衫湿了一片。路边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盖子,一团白色的蒸汽腾起来,猪肉大葱包子的香味冲进鼻腔,和嘴里的酸水混在一起。我停下脚步,买了一个包子。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胃不领情,抽了一下,但我硬撑着吃完了。
吃完我擦了擦嘴,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“第零天”的那条朋友圈,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。我没点开看。我知道有人会说“没事,重新开始”,有人会发那个抱抱的表情,有人会沉默地划过然后在心里说“我就知道”。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这一整天,这一整个星期,这重新开始的头一个月,我能不能活下去。
戒酒132天,戒断93天,只用了一口就全没了。一口,真的只要一口。
我走进地铁站,刷卡过闸机的时候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但步子没停。
当天晚上我开始在网上搜。
“戒酒后喝了一口怎么办”、“复饮一口算不算破戒”、“戒断反应会重新来吗”。搜出来一堆戒酒论坛的帖子,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吓人,什么“戒酒三年一杯回到解放前”、“复饮后我的戒断反应比第一次更严重”、“千万别信‘就喝一口没事’这种鬼话”。
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滑动。
论坛里有一个帖子被盖了三百多楼,发帖人是一年前留的言,标题写着——“我已经戒了八个月,今天朋友婚礼喝了一杯红酒,怎么办?”
下面有人回复说一杯没事,别自己吓自己。有人回复说你完了,赶紧去医院。有人回复说自己也是婚礼上破的戒,现在已经住院了。楼主在第十七楼回复过,就一句话:“我今晚睡不着了,心跳特别快,是不是心理作用?”
之后楼主再没出现过。
那条帖子最后一条回复是半年前的,一个路人问楼主还在不在。没人回答。
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。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,开的时候会嗡嗡响,该换了。我一直没换,因为觉得换它太麻烦,得搬椅子,得拧螺丝,还得跑一趟五金店。但其实拖了这么久,灯还是那盏灯,嗡还是照常嗡。
人的本性就是这样。只要还能凑合,就不想动。
第二天请了一天假。
我需要时间想一想,接下来怎么过。说起来挺讽刺的,当初戒酒那阵最难熬的时候我都没请过假,每天咬着牙爬起来上班,用工作把脑子填满,这样就没空想喝酒的事。可现在我只是需要想一想,就想了一天,结果是手脚冰冷、坐卧不宁,打开手机看了一圈外卖,手指在啤酒那个选项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才被自己吓回来。
我没点。我关掉了外卖软件,把它拖进了文件夹里,又把文件夹藏到了桌面的最后一页。眼不见心不烦,我对自己说。
但身体不骗人。
手还是在抖,特别是右手食指和中指,抖得像筛糠。我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,握了不到十秒,整条胳膊都开始抖,肌肉在皮肤下面不自主地跳动,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。我咬着牙把胳膊压在腿下面,疼,但抖的幅度被压住了几分。
然后就是那该死的耳鸣。
不是尖锐的蜂鸣,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,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开了一台老式电风扇,扇叶还卡了东西,咔嗒咔嗒地转。闭上眼睛这声音就放大,睁开眼睛就小一点,可它永远在那里,从早晨睁眼的那一刻就开始响,一直到晚上闭眼都停不下来。
我在网上查过,这是戒断反应。
复饮后的戒断反应。
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没有酒精的状态,你突然给它灌进去,又突然停了,它比第一次戒的时候更愤怒,更不讲情面。它认为你在耍它。它决定给你点颜色看看。
然后它给了我颜色看看。
晚上八点多,我坐在书桌前,发现自己在流鼻血。
不是那种挖鼻子挖破的、滴两滴就停的那种。是毫无征兆地,突然就滴下来一滴砸在桌面上的那种。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。我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鼻子下面,手指上沾的全是血。我赶紧仰起头抽纸巾,往鼻子里塞了一团,白色纸团没到三十秒就洇透了,又换了一团,又透了,来来回回换了五团纸才勉强止住。
洗冷水脸的时候我在想,上一次流鼻血是什么时候。
想起来了,是第一次戒断的第三天。
那次更厉害,半夜睡着睡着觉得脸上湿漉漉的,一摸全是血,枕头上洇了一大片,像凶案现场。室友吓得差点打120。最后是我自己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,凌晨三点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鼻孔里塞着纱布,手里攥着挂号单,看着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在打瞌睡。
那次医生怎么说来着——“你再这么喝,下次就不是流鼻血的事了。”
我信了。我真的信了。所以我戒了132天。
可昨天我还是喝了。
回到卧室,我打开窗户透气。四月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,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,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上来,还有小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的尖叫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和耳朵里那个嗡嗡声搅成了一团。我站在窗边,把鼻子里的纸团取出来扔掉,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,然后靠在窗台上掏出手机。
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对话框。李伟今天发了几条消息,我没回。第一条是上午十点发的——“昨天晚上不好意思啊兄弟,我不该让你喝的。”第二条是十二点多发的——“怎么朋友圈还发个第零天,不至于吧。”第三条是下午三点多发的,就一个表情包,一个熊猫挠头的图。
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怪他吗?好像怪不着。是我自己端起的杯子,是我自己咽下去的那口酒,也是我自己继续喝了后面的白的。别人递过来你接,是你的事。这个道理我懂。
可我还是生气。
不是对他生气,是对自己生气,气到想把手机摔了。但摔手机解决不了问题,摔完了还得花钱修。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双手撑着窗台,盯着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。
路灯下站着一对情侣。
男的靠在灯柱上,女的正仰着头跟他说话,手拽着他外套的下摆一摇一晃的。隔太远听不清说什么,只能看见两个人影在灯下晃。过了一会儿,男的低头亲了一下女的额头,两个人手牵手走了。
我盯着空荡荡的路灯下看了很久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,大概是半年前吧,我在一个戒酒互助群里待过一段时间。群里人不多,十几个,都是跟我差不多情况的人。有戒了一个月的,有戒了半年的,还有一个大哥戒了两年,经常在群里发一些心得,什么“远离诱惑环境”、“找到替代品”、“运动是最好的戒断药”,每条消息都发得很认真,带序号,带分段,像个老干部在写工作总结。
有一天晚上我特别想喝酒,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我想喝,快撑不住了。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,我本来没指望有人回。结果那个戒了两年的大哥秒回了,发了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听,他那边很安静,声音压得很低,大概是家人都睡了。
“兄弟你听我说,你现在去找一面镜子。”
“找到了吗?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”
“你仔细看,看你现在的样子。你不是想喝酒,你是想逃避。你逃避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喝了酒就消失,它还在那里,等你清醒了它还在那里。但你能保持清醒,你至少还有机会去面对。酒不会帮你解决任何问题,它只会把你的问题推迟到明天,然后加上利息一起还给你。”
我当时真的去找了一面镜子。
卫生间的镜子里,我看见自己眼眶发青,眼球上全是红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脸颊凹陷下去。我盯着那张脸,慢慢蹲下去,在卫生间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,没喝。
后来那个群散了,不知道什么原因,群主把群解散了。我失去了跟那个大哥的联系,也失去了跟群里其他人的联系。但那天晚上他说的那段话,我一直记得。
我离开窗台,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。
还是昨天那张脸。浮肿的,暗红的,嘴角烂了还没好。但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空洞了。虽然很疲惫,虽然很难受,但没有空洞。
“你逃避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喝了酒就消失。”
我对着镜子说了一遍。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弹回来,有一点回音。
“它还在那里。”
在。
复饮后的第三天是最难熬的。
身体上的戒断反应进入了高峰期,手抖得比前两天更厉害,耳鸣变成了间歇性的尖锐蜂鸣。每一次站起来都会眼前发黑,需要扶着墙站几秒才能缓过来。胃像是被人拧成了一团抹布,什么都吃不下,硬塞进去的几口面包在胃里翻江倒海,最后还是吐了出来。
精神上的戒断反应更可怕。
那种无法描述的焦虑感,像是有人在你的大脑里装了一台永不停歇的警铃,你找不到火源,找不到出口,只能被困在原地听着它嚎叫。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心,手机响了我烦躁,楼下小孩哭了我烦躁,连自己心跳太快我都烦得想把胸口撕开让它安静下来。
然后就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渴望。
不是想喝,是需要喝。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酒精,它们已经尝到了那半口啤酒、那三杯白酒,它们重新被激活了,变成了一群饥饿的野兽,疯狂地撞击着牢笼的栏杆。我坐在出租屋里,牙咬得咯吱响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淤血印子。
我熬过来了。不知道靠什么熬过来的,可能是那股不甘心吧。我已经到了谷底,再往下挖就真的死路一条了。
第四天。第五天。
身体开始慢慢平静下来,虽然还是会抖,虽然睡眠还是一塌糊涂,但那头野兽的撞击频率降低了。我重新回到公司上班,同事问我前几天怎么了,我说肠胃炎。没有人怀疑,因为我的脸色确实像个肠胃炎患者。
就这样,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。
不,不是轨道。是钢丝。一根细细的、摇摇晃晃的、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。我走在上面,两边都是深渊,深渊底下躺着无数个曾经的自己,每个都在冲我招手,说来吧来吧,底下暖和。我必须盯着前方,不能往两边看。
我重新开始了戒断的记录。
第1天,第2天,第3天……我用红笔在台历上画圈,每画一个圈就像在心里钉了一颗钉子。以前那些戒断天数清零的时候,我感觉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现在这些天数每增加一天,我都觉得像从悬崖边往后退了一步。一小步,很小很小的一步,但方向是对的。
李伟约了我两次饭局,我都推了。第一次说加班,第二次说身体不舒服。他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,没有再约第三次。刘洋倒是发过一条消息,问我“没事吧兄弟”,我回了一个字:没事。然后把他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。
我不是怪他们。但我需要先救自己。
我开始重新跑步。第一次跑的那天是第7天,身体还很虚,跑了不到一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,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弯着腰撑在公园的长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嗓子眼里有铁锈味。但我没停。我走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,走走跑跑凑了五公里。回到家脱下运动鞋的时候,两只脚后跟都磨破了,袜子上沾着血。我坐在马桶上把创可贴贴在脚后跟上,痛得龇牙咧嘴。
但那天晚上我睡了四个小时整觉。这是复饮之后第一次睡眠超过两个小时。
第15天的时候,我参加了第一个线下互助会。
是一个社区医院的活动室里办的,免费的,不需要报名,想来的就来。我在网上找到的信息,纠结了好几天,最后还是去了。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,几次转身想走,最后是被一个来参加活动的大姐拉进去的。
“小伙子站半天了,进来吧,里面不吃人。”
活动室不大,几排塑料椅子,一个旧饮水机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,上面写着“珍爱生命,远离毒品”,但大家都知道,这里坐着的没几个吸毒的,绝大部分都是酒精。主持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他自己戒了十二年。
轮到我发言的时候,我站起来,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十来双眼睛,有同情的,有理解的,有空洞的,有跟我一样闪烁躲闪的。我握着椅背,骨节都发白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憋出来三个字。
“我怕了。”
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,止都止不住。我站在那儿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又擦了一把,鼻子塞住了,声音瓮声瓮气的。
“我戒了132天,以为没事了。朋友生日,半杯啤酒,就半杯,我喝了。然后白的,一杯接一杯。我现在是第15天。我怕我这辈子都戒不掉。”
说完我就坐下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那个戴老花镜的主持人推了推眼镜,隔着两排椅子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知道你怕了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他没说“你会成功的”。他没说“坚持就是胜利”。他只是说你知道怕了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从互助会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的路灯下,掏出一根烟——对,烟还没戒,一样一样来——点着了,猛吸一口,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团白色的雾,很快就没了。我靠在灯柱上,看着街对面一家便利店,门口摆着成箱的啤酒,绿色的瓶身在灯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。
我看着那些酒瓶子看了很久。心脏在跳,一种熟悉的痒意从喉咙深处往上爬。但我没动。我把烟抽完,烟头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一步。再一步。脚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一些。
第21天的时候,我发了一条朋友圈。配图是台历上画满红色圈圈的21个日子。没有配任何文字,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。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多赞,有老同学,有前同事,还有楼下便利店老板娘。
老板娘评论了一句:明天来店里给你留热乎的包子。
我看着那条评论笑了。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,但它是真的。
然后我翻到了最底下的那一条——“第零天”。
它还在那里。我没有删。我不打算删。它是我立在这里的一块碑,上面刻着每一个曾经摔倒过又爬起来的自己。它提醒我,这扇门永远不会完全关上,那东西永远不会真的离开。它会等你,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等你。在你最脆弱的时候,在你最高兴的时候,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突然跳出来对你说:来吧,就一口。
我需要永远记得那一天。
我需要永远记得,半杯啤酒可以毁掉132天的坚持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。
第30天,第40天,第60天。台历上的红圈越来越多,身体上的戒断反应逐渐消退,手不怎么抖了,耳鸣虽然还在但频率降低了。我开始能睡整觉,虽然还是会做噩梦,梦见自己在喝酒,醒来一身的汗。互助会我每周都去,从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的闷葫芦,变成了偶尔也会跟新人聊两句的人。我跟他们说,这玩意儿没有“痊愈”一说,你今天不喝,不代表明天就不想喝,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今天不喝。
第93天——又是93天——我回到了第一次摔倒的那个数字。
那天早上醒来,我盯着台历上第93个红圈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光线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枝叶,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一切和93天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,卫生间里还是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,桌上还是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,楼下的早点摊还是在卖猪肉大葱包子。
但我不一样了。
不是我变强了,我一点都没变强。我还是那个意志力薄弱的、见到半杯啤酒就腿软的、一沾白酒就找不着北的人。我没变强。我只是变聪明了。
我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。我知道哪些场合不能去,哪些人见了要绕道走,哪些话听起来像是为我好实际上是在给我挖坑——“就一口,没事的”、“啤的又不是白的”、“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”。这些话我听了太多次,每一句都差点要了我的命。
我不再相信自己能控制住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。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控制,觉得喝一口没事,觉得别人能喝我凭什么不能喝。现在我明白了,对我来说不存在“一口”。一口就是全部,一口就是打开的闸门——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关上,它轻轻一碰就能给你拉开。所以我不碰。不是因为我足够强,恰恰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够强。
第93天的晚上,我去了小组。那天来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。有一个新面孔,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,坐在角落里,全程没说话。散会的时候我路过他身边,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。
我停下来。
我看着他。他也抬起头看我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袋很重。他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那个眼神我懂。那是很多个曾经的我自己。想说,张不开嘴。想求助,不知道找谁。觉得自己已经烂到了根里,没救了。
我没说“你要坚持”。我没说“戒烟戒酒戒成仙”那种屁话。我拉了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,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地上,然后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来这儿,就已经是迈出最大的一步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然后我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。132天,半杯啤酒,全部归零。第零天发朋友圈,一个人蹲在卫生间地上哭。复饮后更猛烈的戒断反应,流鼻血,手抖,彻夜失眠。从头再来的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,台历上那一个个血红色的圈是怎么一笔一笔画上去的。互助会门口站了五分钟不敢进去,最后是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姐拉进去的。
他听完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我也是第零天。今天中午喝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拧开矿泉水瓶盖,把水递给他。
“明天就是第一天。”
他接过水瓶,大口大口地喝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喝完他把瓶子放在地上,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抖,跟133天前的我一模一样。
“能戒掉吗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彻底戒掉,也没人敢给你打这个包票。我只知道我今天没喝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头,是很慢很用力的那种点头,好像这个动作需要他用全身的力气来完成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。走廊里也是那种紫色的灯,和KTV里一模一样的颜色。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四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香樟树开花的甜味。满树满树的小白花,碎碎的,藏在叶子中间,白天看不见,一到晚上就把整条街都浸在那股淡淡的香气里。
“下次还来吗?”我问他。
他站在我旁边,抬头看着那棵香樟树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来。”
一个字。但他说得很用力。
我笑了笑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的弧度比上次更大了一些。
我们在路灯下分开,朝两个方向走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微驼着背,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。但他确实在往前走。
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我洗完澡,站在镜子前面刷牙。嘴里的泡沫是薄荷味的,辛辣清凉,和酒精的辛辣完全不同。我漱口,吐掉,用毛巾擦了擦嘴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红色记号笔,走到台历前,在第93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圈。
红色的圈,端端正正,画得很圆。比133天前画得还要圆。
我把笔帽盖回去,把笔放回抽屉里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老板娘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给你煮两个糖心蛋,看你瘦的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加一个表情:“谢谢[抱拳]”。
然后我关掉手机,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
日光灯管终于换了新的,安静得很,不再嗡嗡响。天花板上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光环,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。我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
耳朵里那个嗡嗡声还在。但它变小了。它不会完全消失,我知道。它会陪我很久很久。
没关系。我也陪它。
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。不是别人说的,是自己说的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明天,第94天。”
窗外香樟树的花还在开。很小,很碎,很淡,但整条街都能闻到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,早点起来吧。跑步,吃早餐,去互助会看看那个新来的男人会不会来。然后呢?然后日子照常过,药照常吃,小组照常去,台历上的圈照常画。
第94天。第95天。第100天。
一点点往前挪。没别的办法,就是一点点往前挪。
跌倒了就爬起来,再跌倒就再爬起来。只要还没死,就得爬起来。因为一旦躺平了,那个东西就会彻底把你吞掉,连骨头都不吐。
我不会让它吞掉的。
绝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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